Fly,can you

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
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
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
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愛是永不止息。


« 上一篇: 默悼三联
老衲 @ 2006-12-02 18:21

 
读高尔泰《寻找家园》(节选)
·一平
我不虚张这部书多么了得,也不将之与索尔仁尼琴相比较;但对于中国近半个世纪的历史,这是一部珍贵的文字。这部书可以传予后人,固然它还有所散简,但在中国未来的文明中,其必是一束永久的记忆——不仅仅是见证,也是焚毁、苦难中人性之光。这些文字在读者的心灵中必将生长,也会纷纷散散地带回许多人的日常生活。
  我喜欢观望废墟,在了无所存的遗址上徘徊。我似乎看到那些文字由夹边沟连连骨骸和灰烬间冉冉升起、汇集,如同铭刻于夜空的碑文。酒泉,神往之名,中国古远诗情;可怎么就尸横恶臭呢?而仅仅十年,那几十万苍生白骨、冤魂鬼魅便在无尽风沙中掩埋得了无痕迹。历史不残酷吗?残酷得使残酷没有痕迹。但是,人在时间中的居所呢?当大地上的房屋被摧毁,人亦丧失记忆——时间的家园,我们如何在大地安身立命?当然,可以趴下四足而行,我们正鬃毛滋生。
  记住那个“兰皮袄”的故事吧,那无辜的母子;记住残酷中那件皮袄的温暖,“爱是一种比死亡更强大的力量”。其实那件皮袄就是家园,它被掠夺、践踏、消无片迹;而当它被重新记忆、讲述,它即重新到来,具有暖意,是讲述者由死亡重新给予其意义,你会看到它,走入其中,它使我们在残忍中祈望,落泪、倾听母亲的颤栗。家园在心中。
这些文字,是先生片断片断的回忆,总而一生。每篇一片断,四方八方片片汇集,而有一生大致轮廓。“梦里家山”、“流沙坠简”、“边缘风景”三集,为生命的三个阶段,亦是中国当代之历史。读过不少文革小说,每每失望。艺术有其局限。如果小说是虚构,那么真实何在?将奥斯维辛纳入虚构,即失去其意义。真实只有意义相对不足时,才需要虚构。如果它沉重得将你坠入地狱,它就是你的生命,你必须穿透才能自救。重要的,它是你亲身所历。你知你在。那些经历对他如此重要,需要牢牢看守,连同细节。比较中国人的经历,《日戈瓦医生》是简单的。将如此复杂破碎之人生挥就为浑然巨制,当然好,但超乎可能。我们毕竟是置身其中,在此时。于是高先生用了老实的笨办法——木纳法,由实由碎片做起。他在废墟上拾捡零落的碎片,细心擦洗、审视,慢慢地积攒、拼合,在时间缓缓的水纹中逐渐恢复其轮廓。
严肃的回忆不单是“回”与“忆”,其是生命的重新经历,忆、审、思、识、断、释,由此他修整经验,重新赋之价值与意义。这即“人”——人之家园——的建立。这部书大多是悲哀而残酷的故事,是“家园”的毁坏,片片章章碎心触目。这些文字不仅是见证。旷野狼籍,他默默收集那些骸骨、碎片、灰烬,倾以内心光与泪,于是残酷中溢出暖意光泽。尽管这是一部患难之书,但弥散着人性的善意、尊严、真诚和勇气——人性之光。“老实人”、“韩学本”,怎么理解他们呢?那是百里废墟上的小屋、微火。其实这就是“家园”,“人”毁而复生。
 
劳改中,他曾在小纸片上用芝麻大的字写道:“苦难在我的心灵中践踏出一片荒凉的地域,我心灵中许多美好的东西都枯萎了,死了,再也唤不起我的一点激情。由于没有这些东西,我早已感到自己不再有灵魂和生命,不再是一个活人。但是曾几何时,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竟奇迹般地长出了一些小小的新苗……”。可以说,这是此部书稿的早时芽叶。死亡、苦难,但其心不死,他的文字秘密抵达,滋育人性,呼唤生命、水、光、草木和颜色。艰生苦旅。他说:“往事并非如梦,它们是指向未来的。而未来正是从那浸透着汗腥味和血腥味的厚土上艰难而又缓慢地移动着的求索者的足迹中诞生的。”此书如是。
  海明威说:“人不能被打败”。我尊重他,也尊重美国积极乐观的精神,但众生于世大抵不幸——何止是失败?否则何以有基督佛陀?人可以失败、可以毁灭,但终有一些不能放弃。比如教徒走向死亡时的祈祷;父母终前对儿女的祝愿。“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许多时候人谈不到此,但人之为“人”得有些什么,其最后那点良善、尊严、意义不能放弃。此点微小,但是立足,超越种族、宗教、文化、制度与时间。
    高先生生逢抗日,之后是内战、是新中国。父死、妻死、女死,三代非命。他亦几死一生,廿年劳改,家破人亡,再入狱,晚年流亡异域,算是“得福”。人称高先生是哲人、美学家、画家、书法家、作家,但于经大难之人,这些未免虚浮。先生一生所望不过是人能为“人”,于世自主、尊严、人性地生活,为此他偿付了一生。
先生的美学,中心是“人”。他释美学是“人”学,人是美的核心和主体”。而“人”之主在是“生命之真”,人欲达“真”唯在“自由”。
因此其学说反复引用“人的本质”和“自由”等词语。如果穿透理论,其思想明了简单,即在1984大墙之下,其拒绝权力、政体对人的强制与奴役。
他由螺丝钉的另一面,闪现的光彩。此一点,是高先生一生之重。50年以来,中国精神和知识界沉沦殆灭,由此方知高先生精神之珍贵。此并非先知先觉、大智大勇;而只是生命执着于。这其生命之真的具体内涵,绝非求仙炼道。高先生是以美学释身行和信念,此立世之言,远高于学问。
先生写“老实人”,实则也是自己,二人殊路同归。后者儒生,求仁救民;而他尊个性,尚人之真。中国古老哲学中,“真”与“仁”同样高远智慧,是中国文明的两个源头,由“人”相通;而“人”和欧洲“文艺复兴”、希腊精神亦通而融。立于“人”:“仁”、“爱”共源;“真性”与“自由”相交。时间、语言、场境的隔阂其实是可以打通的。中国的精神大抵是宿命,但高先生的文字容纳了理想。我用另外的话说:将肯定精神指向无限。请注意他文字的亮度,即使是记述残酷也润有光泽。这是“有神”精神的穿透,是打开大屋顶之后的汲取收纳。人的命题大致相近,事
不同而性一;境不一而心同。立足于“人”,即通而融、不惑不失。高先生92年去国,在外窘困,但拒绝搬弄政治;可寄居篱下,却宁穷而自立;能托名炒作,却孤寂缀文不舍。处喧嚣闹世,矜然自持;尚艺术,喜齐白石、毕加索,却视杜尚的马桶不过是马桶。先生人之为“人”,“一”也。
  高先生离群索居,人称其隐士,其实他是“热”性人。不从俗流,并非不近人世。80年代,高先生满腔愤然,有框世济众之心。他高昂自由,呼唤人文精神。89年,中国知识阶层集体屈从,拥护“镇暴”,而他为直言入狱。90年,两个遭追捕作家登门求助,其不顾安危,给以保护,为之筹款、治病,直至送他们安全上路。他实是理想的人。
  中国人讲超脱常是遮掩,酷政下忍气吞声不为过,苟存亦可谅,但转而巧取则险恶。50年代,一个20的青年,无顾学者如林,天罚如铁,非说美是生命。此是赤子之心,超脱之境。真超脱是大担当,置生死于外。释迦,普渡众生;基督,为众人赎罪;老子,人不畏死:孔子,仁爱……。“超脱”,要从“担当”去看,如此可以走出谎言。
《寻找家园》是一部担当之书。其以个人经历记述中国当代之历史,以之为见证,为思考,示中国之灾难、权力之残暴。作者誓要在废墟骸骨间,为历史留下记忆,以望建设未来人性之家园。作者的一向是脚下的石粒——具体真实的个人经历;一向是过去、未来之时间,其要以前于后留下“人”的印记。因此,他可以无睹时尚,不计虚名,漠然得失,十数年寂然秉笔。“昔西伯拘羹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着《离骚》;左丘失明,劂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一部文明由此而来。他说:“我们这些能拿起笔来写作的人,确实是幸运的。在他们中止的地方前进,是我们对生命之神的最好答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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